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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neth @ 2007-08-06 17:35
转自:维舟试望故国 http://weizhoushiwang.blogbus.com 的确她本人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在北京这么多年,她一向都很坚毅地面对所遇到的困难,她也有资格这么嘲笑:“这样都要去死,那在我们的行业不成了高危工种?”对待意志消沉的人,她这样倒更能起到激励的作用。但她的哲学不免也有些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味道,使我想起斯大林听到长子自杀未成时的鄙夷评论:“他连枪法也不准。”这种无情的鞭策,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是很残酷”——我知道她这种“残酷”,不仅是对人,对自己也一样:既不同情弱者,也受不了被人当弱者一样同情。可世界上很多人却并不如此刚强。 这些年小姨每次来我家,讲到身世,常常涕泪纵横,她真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妈也不免恻隐,但却又常觉得那是她自己造成的:她不该生第二胎,早该管好孩子读书……诸如此类。话是没有错,但她仅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并无如此远见。人不免总是会屈从于自己的弱点:犯错误、意志薄弱、不够刚强……这些弱点让人同情,也让人恨。但人之所以为人,不也正在此吗?如果因此我们就拒绝同情一个人,那么这世上还需要同情吗?——我那朋友所推崇的那种性格类型,显然是不需要同情的,甚至憎恨被人同情。 人的意志,是很奇怪的东西。并非越大的冲击就越受不了,有时冲击大了,反而倒不想死了——社会学研究早已指出,战争期间人的自杀率最低。当然,这有两方面的原因:战争释放了人的攻击欲,使它不必对准自己了;其次在目睹那么多不幸(包括自己的不幸)之后,人们往往发现,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笑置之。 我并不赞成自杀,人类史上也没有哪个文明不反对自杀的。在欧洲,自杀长期都被列为犯罪行为;按佛教教义,自杀者堕入地狱,来世不得复人身。——自然,所有这些都是说给生者听的,一个将死的人,真的还在乎这些吗?按《殡葬人手记》中总结的,“在所有成功的自杀行为中,‘死意已决’是最突出的特点。” 人类是唯一一种会感到不满和厌烦的动物,也是唯一一种具有自杀行为的动物;不论如何,没到无力承受的地步,一般毕竟不会采取这种激烈的手段,所以也难怪它成了19世纪社会学第一批分析的对象。按照Freud的分析,“神经症患者身上那种自杀冲动通常被证明是对希望他人死去的愿望的自我惩罚”,罪大恶极的刑事犯反而很少自杀,因为这种人的攻击欲通常都发泄在别人身上,而不会朝向自己。关于自杀的社会性分析早已汗牛充栋,但看起来大致都是在肯定涂尔干110年前的结论:自杀的增加是“文明的代价。可以肯定,自杀的增加在欧洲是普遍现象,文化水平越高的国家就越是明显。”1870年意大利统一后,迁都到罗马,“科学、艺术和经济活动的中心也迁到了中部。自杀也是如此。”(《自杀论》)中国近年经济蓬勃上升,自杀率也将随精神性疾病的爆发而上升——最近四年大学生自杀人数已增长了5倍:从2002年的27起到2006年的130起。 这一不祥数字的增长,固然是近年教育改革的积弊所致,但也反映了另一个问题:中国教育传统上的价值取向过于单一,社会给人的机会太少。这些年已算好了不少,北大毕业生回乡卖猪肉,至少也被是热烈讨论的新闻,已有多元趋势。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深知当年如无体面的工作,那回到乡里所遭受的冷眼,并不是靠所谓“坚强”就能对付的,父母的失望也是必然的。中国的父母,让子女受教育的主要目的,仍是为了使他通过这一途径改善自己的生活,所谓“教育改变命运”,而非个人修身之类。大家拼命供孩子读书,就是为了让他爬上更高的阶梯,因为现在的中国正日益划分为两个阶层:受过良好教育和没受过良好教育的。 在此情形下,毕业后的失业、或自由职业,不免要被当成失败或不务正业。Suda大学毕业两年后辞职在家,去西藏、开店、画画,朋友之间或能理解,甚至艳羡者有之,但她父母的反应都是:“那我当年供你上大学干吗?”自古以来,中国的教育就具有鲜明的现实目的性,“校”本是练武射猎的地方,“师”、“夫子”的称呼也都有军事含义,最早的教育就是为了训练贵族子弟从政的。西方则相反:英文的school,在古希腊语中本义是“闲暇”,不过是闲下来修身陶冶之所,自然也不必面对未来“衣锦还乡”的压力。 退一步讲,我们现在这样的生活就算是所谓“成功”了吗?大部分白领的生活也不过是以职员的位置保证自己的经济独立罢了,就像卡夫卡当年一样,他“一得到这一位置,就把它看做一个‘奔向自杀的赛跑’,好象他正听从一个命令:‘你必须挣得你的棺材。’”(《黑暗时代的人们》)生活在现代“白领工资奴隶制”下的人们被塑造出来的那种昂扬、自信乃至骄傲的形象,有时不免让我觉得可笑,成就感和肯定都太重要,以至于自愿用过度的劳作去换取,骨子里又何尝自由?本雅明曾刻薄地形容现代人“总是在快乐地工作……没有什么需求……对被人理解不感兴趣……并非觉得生活过得有什么价值,而是觉得自杀挺麻烦,不值得去费心劳神。”(《破坏性性格》) 上周和朋友就此讨论了一番,当然我也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别指望能说服改变人——她也的确不服,过了一阵回我说,她在公司里做了个小调查,10来人都不同情自杀者。好吧,那又如何?人都死了。同情一下也不为过吧?毕竟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一向自以为坚强的人,或许也会有一天突然撑不住而崩溃——这一时刻的到来往往自己都意料不到。我也有过万念俱灰的时候。一直写硬汉的海明威,晚年竟也吞枪自杀,我们要指责他虚伪吗? 毕加索临死前曾说了一句不祥的话:“我的死将如海难,周围的小船为之沉没。”结果,他的两位情人自杀,最后一位夫人也举枪自杀,一儿子以车祸自杀。普通人的死不至于引发这么大的波澜,但一个生命总是有其自己的存在价值,自杀并不是一个人的事,它同样也会如一次小型海难,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将数十年生活在这次海难激起的浪潮之中,久久难以平息,永不磨灭。 评论
我也是碰巧看到的,哈哈。
对于这种“坚强”的女人,我是极讨厌的。被现实磨得冷酷而毫无同情心,分明就是现代文明的牺牲品。等老得干不动的时候,就轮到自己被新一代坚强的女人取笑了。现在被扭曲的“变态”真是多呢。
k引用的比较完整的应该是这个: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这是一段很有名的布道词。是英国诗人John Donne写的,他的身份同时也是一名牧师。 这一段的翻译版本有很多。我在《兄弟相爱撼山河》后记里面看到王书亚翻译的是这样的: 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身为大陆的一小块,若海洋冲去了一片土,欧洲大陆就少了一块,不管那一块是海岬所缺的一角,或是你朋友的庄园,或者你自己的园子所流失的土地。每一个人的死,都是“我”的削减,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所以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他就是为你而鸣。 这一小段的出名也要感谢海明威,他在For Whom the Bell Tolls(译为《战地钟声》或者《丧钟为谁敲》里面引用过。 李敖先生也翻译过: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那便是一块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庄园, 无论是你的,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为谁而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所隔, 它正为你哀悼。 一九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夜 约翰多恩是一个基督徒,对他来说,死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因此他的布道词里面所说的和海明威引用的以及李敖翻译的当然不完全是一回事,我个人也觉得李敖的翻译带有一点自况的味道。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我更喜欢王书亚的“每一个人的死,都是‘我’的削减”这样的说法,感觉上比较确切。 维舟 回复 bluejudy 说:
非常感谢bluejudy,我英文诗读得很少,要是写此文前就读过这首诗就好了。 (2007-06-27 10:26:21)
深知当年如无体面的工作——可是维尔纳·桑巴特(在韦伯当红的当下,又有几人去研读重要性不在韦伯之下并与韦伯形成对照、与韦伯同时代并同时编辑《社会学与社会政治学文献》的桑巴特)在《奢侈与资本主义》中认为只有消费才是体面的。挣钱(工作)何来体面之感?
我夫人说:维舟有一种把学问当八卦来弄的能力:)呵呵 维舟 回复 梦亦非 说:
替我转告你夫人:我很喜欢她这句评语。 (2007-06-27 09:35:30)
大学给所有的青年人许了一个空愿,当实现不了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沉没的机会成本是永远找不回来啦。
建议看看《fight club》。看完估计就不想死了。
很快我会加入到毕业失业的大军里,我不敢自杀,对于压力,总得勉强的承受。
我一直以为海明威的自尽, 是对命运的最后一次抗争.
自尽的人, 多少带着对外界的愤怒吧------我是这么认为. 至于, "同情", 那是自尽之外的事情了. 包括, 维舟提到的其他很多相关考量 其实也是"之外"的东西 是不是? 至于那亡去的个体, 至于自尽本身........ 维舟 回复 清浅浅浅 说:
当然,“死去原知万事空”,然而面对死亡的态度,却是每一种文化和哲学都不可避免要考虑的核心问题。这最易引发争论。 (2007-05-31 10:20:44)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维舟 回复 k 说:
你写得很好。我之所以不能同意那种蔑视态度的原因,就在于它将自杀简单地归罪于人自身的软弱,避不深究。而在我看来,对每个人的死亡都值得深入详尽地调查,要有“理解之同情”。 (2007-05-31 10:18:25)
有两个解决办法:
1。恢复上山下乡,比如规定上海小小朋友们去崇明垦个两年荒才准考大学。 或者 2。免费提供大麻作为社会救济的一部分。 维舟 回复 mas_chicago 说:
呵呵,mas也够绝的。现在上山下乡是吓唬不了人了,只当是去郊游或现代农业观光,崇明没多少荒地可垦了,也不准垦(如今那是受保护的湿地)。倒是可以考虑流放到美国来。 (2007-05-30 09:09:21)
我觉得自杀原因也有许多方面吧
压力大不想再活下去面对是一个方面 不过也许有的人只是觉得活够了 想过的日子都已经过够了 又不想看见自己老糊涂的样子 也许就觉得 也许生不能自己选择 死总可以吧- -
现在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是《道德情操论》,而不是总看着《国富论》,多想想什么叫福利经济学,少喊点市场经济.
这些自觉乐在工作的人大体上已经忘了马克思主义产生的环境了吧. 也许只能由我们内部产生的卡夫卡,才能让我们知道在现在这个可爱的消费社会是多么的繁花似锦,变成一只可爱的甲虫,想自杀都翻不过身来. 就算如法兰克福学院所说的,这是资本主义新型剥削模式,可为什么这么多的鱼疯了一样的上勾? 克里希那穆提说: 弄清楚我们想做什么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不但在青少年时代如此,在我们一生中,这个问题都存在着。除非你亲自弄清楚什么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否则你会做一些对你没有太大意义的事,你的生命就会变得十分悲惨,正因为你过得很悲惨,你就必须从戏院、酗酒、阅读数不尽的书籍、做社会改革的工作以及其他事情来让自己分心。……你一旦发现真正爱做的事,你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了,然后你就会有能力、信心和主动创造的力量。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真正爱做的是什么,你只好去做人人羡慕的律师、政客或这个那个,于是你就不会有快乐,因为那份职业会变成毁灭你自己及其他人的工具。 如果大家都能停下来一会儿,多问问自己,也许,可能,会好那么一点点...... 维舟 回复 静默聆听 说: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现实是:大部分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爱做的人,并不感觉痛苦,相反,停下来多问问自己,倒是痛苦的根源之一。 (2007-05-29 09:11:12)
性格“坚强”是值得佩服的,不过“坚硬”就不值得向往了,为了赢得“生存”斗争而丢弃同情心,乃至因为自己的“幸存”而变得傲慢和势利,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世,我没办法认同。
真正的强者的内心应该是柔和的。那种铁石心肠的所谓的“强”,不过是恐惧和麻木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维舟 回复 沙门 说:
沙门兄说得很是,所以难怪说“仁者无敌”呢 (2007-05-28 16:29:47)
这个嘛...我觉得没有过轻生想法的人是无法理解那种痛苦的...
村上春树曾说过:“对于没什么钱又不愿就职的年轻人,应该有逃路,逃路越多的社会越是好社会(大意)……”他是谈到自己年轻时创业开酒吧时说到这番话的,而他这样说时也在感叹时下的年轻人逃路越来越少。而我们的社会基本上是否定这种“逃路”的,这事简直不能深想!
以前认识一个险些诱发“海难”的人,虽然隔了很久,虽然只是旁观,然而冲击力仍然久久不能从心头抹去~~~ 维舟 回复 summer 说:
对于一元价值取向的人来说,“逃路”越多的社会却是越坏的社会,或者是令他们看不惯、看不懂的社会。中国现在还在转型期,也难免格外痛苦一些。 (2007-05-28 11:41:07)
自杀是需要勇气,但同时却反映逃避问题的无能.
苟存更需要勇气,因为他/她是为了不让周围的小船为之沉没,为了世上有需要他/她的人而苟存的.他/她背负的不仅是常人之压力,还有悲痛,绝望.
北京高校毕业生的就业问题与外地之不同在于多了个留京指标问题。各大城市似乎都有类似的指标,但是北京尤为突出。(大学毕业七八年了,还是上个世纪的印象,不知道今天是否依旧如此)
众生大多追求旁人追求的东西,无暇思考是否真的有意义。 至于工作,我想只有真的变的不是养家糊口的需要,人才真的自由。其实无所谓替人打工还是自由职业。这一点看来,我最熟悉的程序员一职业的人还算幸福。能把写程序的水平提升到一定境界的人都是真心喜爱这件事,工作只是附带为社会多创造点东西罢了。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一个人死,都是或大或小的海难。 某些强者认为不值得同情,不过是现在的价值观多在成王败寇上,缺乏对生命和人的尊重。 同样她自己其实本身也无太多真正的尊重,有也是建立在许多外物之上,或许近阶段就是如此。 人应该成为一个有能力并帮助他人的人。哀其不辛,怒其不争,恐怕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还是能伸手时则伸手,同情时同情,帮助时帮助。有何不可呢 维舟 回复 无法 说:
是,现在社会上对成功/失败的判断基本是建立在外物上的,但现代文明从根本上就是个外部文明、机械文明,大概也因此才成为人类史上精神疾病最严重的时期。 (2007-05-28 11:35:38)
自杀跟苟活倒不能拿来比较哪个更需要勇气吧?都不容易啊。
自杀是海难,它会连带许多人,假如不自私的话,还是活着吧,那样只是自己痛苦。 我每每跟人说我是自由职业者,旁人就不由自主的认为我是找不到工作的失败者。唉。 维舟 回复 Emily 说:
同意,这的确无从比较“勇气”,何况自杀与活着,都有无数种不同情形。 现代人似乎都有一种害怕成为“失败者”的焦虑感,上次看《阳光小美女》一片感触尤深,说起来这一家都算是loser,可他们家的哲学却是憎恨loser (2007-05-28 11:33:21)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记得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句话,大意是说:人之生死本都是由"神"来决定的。自杀的人,没有让"神"来选择自己的归宿,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来选择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都是有勇气的人。实际上,我也一直相信:用死亡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痛苦的生活,是需要勇气的。有许多人苟活于世,连那一点勇气都没有。 |
